类似小橙意一样的借钱软件，我用三年调查揭开了它们的遮羞布

凌晨2点的时候，我手机还一直在振动。

发信息的是小周，今年26岁，在杭州的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工作。三个月之前，在一个论坛里我收到了他的联系信息，说是因为被网贷逼得走投无路才找到我的。这是本周第五次给他发的信息，大体的内容是催收电话打到公司前台、领导找他谈话，并且要他“解决好自己的事情”。

小周问题是从一个小漏洞开始的，在去年双十一的时候，他想要给女朋友买一个包包，但是缺了三百元钱。朋友向我推荐了一款和小橙意一样性质的借呗等借贷平台可以快速放款，并且没有门槛限制，“点击一下就可以把钱打到你的账户里”。

他没多想。

三千元涨到五千元、五千元涨到二万元、二万元涨到现在的一十一万元。在这段时间里，他换过四个以上的平台来“以贷养贷”，每个平台都会用上“低息”、“免息”的名义。等他找到我时，已经分辨不出哪一部分是正规军队了，哪一部分又是披着羊皮的高利贷。

作为跑过三年金融调查的记者的小周来说，她的故事对于我并不陌生。但是每次听到的时候都感觉很压抑。

借呗、微粒贷等小橙意类平台又是怎么赚钱的

说实话，大多数借款人都没有计算过这笔钱。

上一年我去采访了一位曾经做催收工作的人员，他在该领域工作了四年后由于“良心不安”而辞职。他说大部分的小橙意这样的借贷软件，在表面年化利率上写的是12%或者15%，看上去和银行信用卡一样。但是如果你仔细查看合同的话就会发现很多种收费项目：服务费、担保费、咨询费、会员费等等

7.8+8=15.8%，即每年的实际收益率为15.8%，那么年化率就可以达到36%以上。

这件事情合不合法呢？灰色区域。

法律规定的最高利率为24%，超过36%的部分都是非法的。但是24%-36%之间的部分就属于“自然债务区”，即借款人偿还之后就不能再要回来了，而债权人也不可以去法院起诉要求强制执行。很多平台正是利用这样的漏洞，把费用分成各种各样的项目，并且让你无法一下子看清楚总的花费是多少。

前催收员也向我透露了另外一个信息，在他们的内部培训中，会教授一些话术来诱导借款者“忽略”掉这些费用条款。主要突出放款的速度，“最快速度是十分钟之内到达”，人们急于使用资金时，并不会仔细阅读。

这样可以吗？很有效果。

我亲身经历的一次事故现场

3月份的时候，我去试用了几个比较火的借贷软件。

注册一个新的手机号码，并填写基本信息，在不绑定任何银行卡的情况下只给通讯录授权——这是大部分网站所要做的第一步。之后我就坐下了。

15分钟之后第一条消息就出现了：“您的账户里还有五千元可以取出来。”

半个小时之后，第二个平台：恭喜你过了第一关，最多可以借到两万元。

到了那一天晚上，我手机上就收到了十条左右类似的短信通知，分别来自于八家不同的网站或者应用。没有点击任何一个链接，只是一直在看。第二天有一个陌生人给我打电话，说是某个平台上的“客服”，问我要不要做资金周转的事情。

问：你怎么得到我的联系方式的

对方一愣，说道：“这是由系统自动匹配出来的。”

具体的匹配方式没有说明，所以我也没有再问下去。但是有一个地方很清楚：各个平台之间数据是可以互通的，或者说是存在一种“共享机制”。你只要在任何一个平台上留有痕迹，其他的地方就会蜂拥而至。

这使我想起了小周曾经说过的那样：“我觉得自己掉进了陷阱里，越是挣扎就越陷入其中。”

审批放款速度快的借款软件，哪里有坑

经过大量的调研之后，我发现存在很多常见的陷阱。有的是自己摔伤留下的痕迹，有的则是被采访者用自己的鲜血和眼泪所获得的经验。

第一种方式就是“砍头息”。

借了一万元，但是只收到了八千元，另外两千被当作“服务费”扣除掉了。但是你还要按照一万元本金来偿还。这件事情在合同上写的很含糊，并且很多人都没有注意到。去年有一个例子，借款人为5万元，拿到4.2万元之后又归还了7万多元本息。他向法院提起诉讼，由于合同条款不清，花费了半年多的时间才追回多出的钱款。

第二条就是自动续约。

有的平台默认勾选“到期自动展期”的选项，如果没有手动取消的话，在贷款到期的时候就会被系统自动续借，并且会产生额外的费用。一个接受采访的人说，他向别人借了三千块钱，原计划一个月之内就还上，但是由于没有注意上面有“延期还款”的选项，所以到了三个月之后就成了六千多元的债务。

第三种方式就是“会员制”。

想要提高额度吗？开通会员之后每个月要交99元。可以享受无息贷款吗？开通会员的话，每年需要支付398元。提前还贷不会收取违约金吗？对不起，因为你没有成为我们的会员。把这些钱加到借款的成本中去，那么年化利率就会飞速上升了。

不可以这样想，世界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事情。

什么样的人才会受到这样的平台的关注

我所采访到的借款人的共性是：

收入不是很高但是消费需求很大，信用卡额度已经接近上限了，又不好意思向亲朋好友开口借钱。征信上有一些小问题，所以银行贷款申请被拒绝了。或者是急着要用钱，“明天就必须要用到这笔钱”，所以不能等待银行的手续。

平台比你自己的认识要多一些。

去年有一个做大数据风控的朋友和我聊天，他说他们的公司在为某个借款平台做用户画像的时候发现转化率最高的人群是：20到30岁的年轻人、三线四线城市的居民、每月收入在4000到8000之间，并且曾经有过一次以上的逾期记录。是什么原因呢？由于这些人的“有还款意愿但是融资渠道少”，所以更愿意去接受高成本的资金。

其实就是欺负你没有别的办法。

这位朋友之后辞职了，并且表示“觉得是在帮助坏人消灭好人”。

怎样来判定一个网站是否可靠

这个问题我已经回答了很多次了。

我一般会这样回答：首先查看车牌号，然后比较利率。

正规的消费金融公司和小贷公司都需要得到金融监管部门发放的牌照。在地方金融监督管理局官网上可以查询到该名单。如果某个平台声称自己放款速度快，并且没有任何备案记录的话，那么这个平台很可能是非法的。

利率方面，给大家介绍一个比较笨的方法：不看平台宣传的日息万分之多少，而是去问客服求得IRR年化利率。这是把所有的费用都计算在内后的实际花费，按照法律的规定需要公开。如果对方支支吾吾不愿意说出原因，或者是说出的数据大于24%的话就会转身离开。

另外，在放款之前，正规平台是不会向借款人收取任何费用的。

“保证金”、“验证费”、“解冻费”等等都是诈骗分子常用的手段。去年我去采访的一个受害者的例子就是这样的：他被诱骗给了三千块钱作为“保证金”，但是钱给出去之后，并没有收到任何贷款的消息，而且连客服都无法联系上。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去调查这件事。

已经借了怎么办

如果已经掉入了陷阱之中，那么也不要惊慌失措。

第一件事情就是把所有的借据都找出来，并且一条一条地去核实其中的利率以及各种费用。如果发现实际年化率大于36%的话，就可以只还本金和合法利息的部分，多余的可以要求退回来。各个城市的法院判决结果不一，但是大体上都是有利于借款人的。

第二步就是不再用贷款来偿还贷款了。

我知道这样做很困难，但是这是唯一的方法。见过很多人开始时只有几千块钱的债务，后来通过拆东墙补西墙的方式累积到了几十万元。小周就是一个例子，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向家里坦白，并且承担起相应的责备，那么就不会走到被公司劝退的程度了。

第三步就是积极地去交流了。

正规的平台有协商还款的方式，可以申请延期或者分期。主要是态度要真诚，并且要有真实的困难证明。去年有一个例子，在借款人失业之后就主动跟平台取得了联系，并且提交了离职证明以及求职记录，最终达成了一定程度上减少利息的协议。

如果是暴力催债的话就直接报警。

保留所有的证据，包括录音、截图和通话记录等。现在的打击力度要比以前大很多，各地都设有专门的投诉途径。

最后说几句

写了那么多，并不是要一棍子把所有的借呗都给打死了。

规范化的消费金融产品可以很好地满足人们在紧急情况下对资金的需求。但是这个行业的鱼目混珠现象很严重，普通老百姓很难分清好坏。我的意见是：能够去银行办理的话就去银行办，信用卡、消费贷款和装修贷款等利率都要比这些平台低很多。如果实在没有办法的话，就可以向亲朋好友开口借钱了，丢点脸总是好过掉入陷阱。

小周之后的情况如何呢？

上个月他就已经和家人说了，并且得到了家人的帮助还了一部分钱，剩余的部分他也与平台进行了协商并分成了几期来偿还。催收电话减少之后，工作也得以保留下来。但是他只说了一句：“

“如果早知道的话，我就不会去接触那个第一款软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