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公路与盐渎路下高架的口子：一个信贷员在路边听到的悲欢

上个月秋天的时候，我将车子停在了范公路和盐渎路下高架的地方附近的有一个人叫做老周的信贷员。那天风很大，我看外面一辆辆从高架上下来的车子，心里想这次采访可以得到一些东西。做十几年金融调查记者的人很多次有过这样的街头采访经历，在这个特殊的十字路口上，我先后遇到过几十位从业者，并且他们的口述故事要比所有的统计数据更加触目惊心。

不为外人所知的故事

老周来的比我想象中的要快一些，打开车门之后还带着一股子烟味。之前他在股份制银行工作过，在助贷公司也做过一段时间，对这个行业内外的情况都很了解。说实话，他说的第一句话就很冲：“记者同志，请不要以为这个路口人来人往、川流不息，里面发生交通事故的概率要比你想象中的高很多。”

所指的就是急需资金的小老板们。

在该路口向东约2公里处有多个建材市场以及物流园区。很多做买卖的老板因为资金周转不灵，就把车子停在高架桥下等别人来“解围”。也就是说这是一个自发形成的没有文字记录的资金需求集聚区。

老周点了一支烟之后就和我谈起他去年接手的一件事情来。

范公路、盐渎路下高架口附近的刘老板就遇到了一个“资方”。刘老板当时需要300万元过桥资金，对方答应两天之内就可以放款，并且利率也并不算太高。那么结果是什么呢？签订合同之后，对方用种种借口推脱不给钱，到最后连一分钱都没有拿到手，而且还花费了十几万的各种“评估费”、“通道费”。

在这样的地方发生的事情很平常。

高架桥下借钱的人群：到底是谁在裸奔呢？

我在采访了几十位从业者的经历之后发现，像老周那样敢于说实话的人很少。大多数人都会含糊其辞或者信口开河。但是有一个数据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根据我的不完全统计，在该路口附近的借贷交易中，最后产生纠纷的概率大概在30%左右。

这数字吓人吗？

最让人害怕的是，很多人都不清楚自己签署的是什么东西。

去年夏天的时候我去采访了一位小微企业主，他的名字叫王。当时他在范公路和盐渎路下高架的地方，通过别人的引荐认识了一个自称是“银行渠道部”的人。这个人穿的是西服、开的是豪车，看上去很可靠。王老板急于给工人们发放工资，并没有过多考虑，在对方递过来的一叠文件上面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那么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呢？

其实这并不是一份银行贷款合同，而是一份融资租赁合同。王老板把公司的机器卖给别人之后又租回来了使用。计算出来的年利率是36%以上。等到王老板回过神来的时候，设备已经被人拉走了。

被坑的人也不少。

为什么受伤的是急于要钱的人呢？

其实就是信息不平等的问题。很多借款人都不知道什么叫做正规贷款、什么叫做民间借贷、什么叫做融资租赁。只关心“可以放贷”的情况，并且没有其他的事情要处理。

在采访中我发现了一个很有趣的现象：急于借钱的人最容易被“低利率”这三个字所迷惑。不正规的公司会把利息报得非常低，在你签订合同时各种的服务费、手续费和担保费就会全部冒出来。

计算出的实际费用让人难以接受。

有一个叫张姐的人从事着物流工作，至今我还记得她曾经对我说过的话。去年她在该地附近向别人借钱的时候，合同上写着月利率为一分，但是各种杂费加在一起之后，实际的成本已经达到了每月三分之二左右。她说：“那时候哪里还有心思去计算这些事情呢？司机们在等待发工资，油钱也在等着被支付出去，能够借到的钱就已经很不错了。”

这句话听上去很伤心，但是很有道理。

盐渎路高架入口处真实的生活法则

经过对很多人的采访之后，我也有了一些心得。在该圈子中没有出现过翻车现象的人一般都具有以下几点共性。

第一点就是不能接触来历不明的资金方。

一个做餐饮连锁生意的老板跟我说，在向别人借钱的时候，他会要求对方提供营业执照，并且在网上查询对方的工商登记情况。他说：“现在骗子比正规做生意的人还要专业，不加小心的话，迟早会被骗。”

第二步就是把实际的成本算出来之后再签合同。

不要傻掉了，在合同上面写明的利息并不一定就是你所要承担的所有费用。正规的公司会给客户计算出总的年化成本，并且不会把各种费用都隐藏起来只告诉客户一个很低的利率。

第三、保留好证据。

去年有一个例子，在借款人的微信聊天记录、转账凭证等证据都保存好的情况下，当对方违约的时候，借款人就用这些证据向法院提起诉讼，并且胜诉了。这件事情在行业内流传开来之后，人们也开始有意地保存起各种各样的证据来。

但是能做得到这些的人并不多。

大多数人都是在出现问题之后才会去寻找律师或者记者。

被忽视的地方

做调查记者这么多年的经历告诉我，越是看上去很体面的“资方”，就越应该谨慎一些。

上个月十一号的时候有一个做建筑材料生意的老顾客，在他的征信报告里有两次逾期记录，但是数额不大，并且都是因为忘记了还款造成的。在范公路和盐渎路下高架的地方找到一个“担保公司”，对方保证可以帮其解决银行贷款的问题。那么最后的结果是什么呢？交了五万元的服务费之后，没有拿到一分钱贷款，而且对方还说他是假材料，要将其拉入黑名单。

后来我去帮她找到一个正规的银行途径，看到她的状况之后，对方表示这样的轻度逾期不会对贷款审批造成任何影响，只要按照正常的程序去申请即可。最后贷款到了手，而且利率也比“担保公司”给的要低很多。

这件事情使我很感慨。

并不是因为没钱才去借钱，而是被一些不可靠的中介机构误导了。

具体的数字我已经记不清楚了，但是根据我的观察，在该路口附近的中介中，有超过一半是没有合法金融执照的。利用信息不对称以及各种说辞来从中渔利，并且还有人两边都收钱。

什么样的途径可以得到可靠的渠道呢？

我采访过的每一位从业者的回答都各不相同。但是有一个共同的看法就是不要相信天上掉馅饼的事情。

有位银行朋友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银行不是慈善机构，但是银行也不算黑店。”可以正常放款的，是不会向你收取所谓的“通道费”、“打点费”的。

这话糙理不糙。

正规的贷款程序，在银行或者消费金融公司中都不可能在放款之前向借款人收取任何费用。还没有放款就把钱给收了的人十有八九都是坑人。

还有一件事情大家可能不太清楚，在每个季度结束的时候，银行的贷款额度就会变得很紧张，审查也更加严格；而在年初时分，则是相反的情况，即贷款额度充足、审批较为宽松。此时此刻，并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其中的意思。

去年我去采访的一位支行行长说，他们支行第一季度放款量可以达到全年四成左右，当时为了完成任务，所以各种条件都可以商量。此信息在网上无法查询到。

写在最后

那天下午我和老周谈了一个多小时。临走时，他对我说：“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会从这里经过，会遇到各种各样的人，但是他们的故事却大同小异。急、贪、怕这三者把人束缚住了。

我回头望了望那条路，在落日余晖之下，车辆川流不息，没有人知道下一刻就会发生车祸的是哪一辆车。

做这么多年的金融调查记者，见过很多悲欢离合。有的是借了钱才活下来的，也有人因为高利贷而破产。其实借钱这件事本身并没有好坏之分，主要看你是向谁借、怎样借以及能否还上。

至于范公路、盐渎路下的高架桥口子，那就是一个普通的小路口了，由于它的地理位置比较特殊，所以就成了各种各样的人汇聚的地方。这里没有神话也没有奇迹只有赤裸裸的利益交易以及人与人的较量。

如果你要我提些建议的话，那么我的答案就是：真的需要周转的话，就去正规银行转一转吧，不要嫌麻烦。主动找上门来的好事，一般都是在等你进去的时候。